2016年8月1日 星期一

溫柔地告別.不一樣的葬禮


  日本導演黑澤明在電影《夢》裡,有一段描述:全村的人吹奏音樂、邊遊行邊灑花,歡慶老奶奶的過世,有個老爺爺正要趕去加入慶典行列,他是老奶奶初戀情人,他告訴從外地來的年輕人:「順著大自然生活,死本來就是一件值得喜悅的事。」
  「或許我們生命中所有的暴龍都是公主,她們只是在等著看我們美麗且勇敢地行動一次。」──德國詩人里爾克
  「媽媽,我要去睡冰床了,」13歲、眉清目秀的瑋澤躺在林口長庚兒童醫院病床上,吐出這句話之後沒多久就過世了,臨走前,面容安詳。
瑋澤9歲那年,突然發現自己手腳愈來愈沒有力氣,身體莫名疼痛,在台北各大教學醫院求診、轉診,始終找不出病因。整整花了一年,最後才被長庚醫院腫瘤科洪悠紀醫師診斷為「原發性神經外胚層腫瘤」。
  從此,瑋澤開始過著與惡性腫瘤為伍的生活。身體情況好,媽媽就陪他回學校上課,情況轉糟時,只好回醫院住院接受治療,「再怎麼痛,他都不哭不鬧,」瑋澤媽媽語氣既心疼、又安慰。
  一年年過去,瑋澤待醫院的時間愈來愈長,年紀雖小,卻知道自己生了什麼病,而且堅持親自簽「放棄急救」醫囑聲明,「因為他不想像隔壁大哥哥過世前,全身插滿管子,痛苦掙扎,最後七孔流血走了,」幾乎全天候守在病床旁的瑋澤媽媽說。

病塌旁的同學會

  不知道什麼緣故,瑋澤似乎知道自己來日不多,他跟媽媽說,很想念同學。媽媽提議幫他辦個小型同學會,邀請幾個要好的同學來看他,媽媽準備了三明治、奶茶、麥當勞快樂兒童餐(瑋澤看著同學享用),在病床旁掛上氣球、彩帶,瑋澤靜靜地聽著同學七嘴八舌說班上發生了什麼有趣的事,蒼白的病房變得熱鬧活潑。媽媽當然也跟同學說明瑋澤生了什麼病,解釋瑋澤必須頂著大光頭,那麼久不能上學的原因,以去除孩子們內心的恐懼。
  從來,瑋澤媽媽都不隱瞞瑋澤病情,「我總是跟他說,隨緣,你想做什麼就做什麼,以後不管發生什麼,我們都是愛你的。」
  同學會完那天晚上,瑋澤賴在媽媽身旁說:「媽媽,謝謝妳,我今天好開心。」
  瑋澤過世前一個月,長期照顧瑋澤的醫療團隊成員之一,方恩真護理師在一次閒聊時,問瑋澤有什麼願望想實現?
  「我想幫洪醫師過生日,」當時腫瘤已經侵犯到心臟附近的瑋澤不假思索道出。對瑋澤一家人來說,長期悉心照顧瑋澤的洪悠紀醫師無疑是救命恩人。
  某個星期五下午,幾乎動員醫療團隊每個人,有人負責訂花,有人買蛋糕、水果,還得有人負責支開洪醫師,想辦法找理由讓她查完其他病床,最後來到瑋澤病房,來個大驚喜。當瑋澤出其不意捧出蛋糕,對著洪醫師說「生日快樂」,那一瞬間,又驚又喜的洪醫師感動落淚,圍繞在瑋澤床邊的醫護人員們,也忍不住眼角泛紅。
  慶生會結束後,瑋澤趁著體力還好時,自己打電話問候住在外地的阿嬤。他將訪客送來的水果分送給護士阿姨,謝謝她們多年照顧。最後一個星期,瑋澤幾乎沒吃東西,只喝水,不做積極治療。
  原本就很安靜不多話的瑋澤有一天突然說:「媽媽,我要放下,一切隨緣。」那時媽媽並不清楚瑋澤想表達什麼,直到三天後才恍悟。
  那天是個風和日麗的春天早晨,瑋澤躺在媽媽懷裡,輕聲說著:「媽媽,我要去睡冰床了,」然後闔眼離去。
  「兒子教會我,不要太在意很多事,」瑋澤媽媽淡淡笑著說,瑋澤這幾年生病,讓以前只知道賺錢、很少與孩子互動的老公開始幫忙接送兒子女兒上學、詢問功課,全家人關係變得更緊密。
  為了讓瑋澤走得「歡樂」,瑋澤媽媽辦了一場很不一樣的葬禮。

靈堂前的遊戲

  媽媽相信,瑋澤去了天堂,身體脫離病痛後,會過得更開心、自由。「我們應該感到欣慰,」她不想將葬禮弄得愁雲慘霧。
她將瑋澤同學摺好的紙鶴掛在靈堂兩側,準備了許多零食、飲料,抱著再幫瑋澤辦一次同學會的心情。
  剛開始小朋友們來上香時,童稚臉龐充滿害怕、不知所措,也不敢靠靈堂供桌太近。這時,瑋澤媽媽突然提議,「我們來ㄅㄨㄚˇ-ㄅㄨㄟ(擲茭),問看看瑋澤在天上都做些什麼?」
  很快地,這個勁爆提議將瀰漫靈堂內的濃濃哀傷,一掃而空。
  有個男生先跑出來,站在瑋澤相片前唸唸有詞,手握兩個硬幣就往地上丟。他問瑋澤天上有沒有電視可以看。
  同學們陸續冒出一連串的好奇:在天堂要上學嗎?也要寫功課嗎?那裡有沒有電動玩具可以打?有其他玩伴嗎?會不會無聊?
  連女生也不落人後。小女孩捧著一束花跟瑋澤說:「這是我用零用錢買的,花了150元,我很捨不得,不過還是要送你。」
  「瑋澤說捨不得就不要送嘛,這麼不甘願,」媽媽幫忙擲茭問瑋澤喜不喜歡。
  結局是,為了搶位置發問問題,男女生在瑋澤靈前擠成一團,又笑又鬧。歡笑聲趕走了葬禮特有的冰冷氣味,孩子們玩興大發,竟然不想回家。
  「這是我見過最溫馨的葬禮,」瑋澤老師孫義芬說。
  有些時候,大人反而比小孩難釋懷。到了民間習俗「頭七」的日子,瑋澤阿嬤很傷心地問瑋澤姐姐,為什麼沒有哭?
  「我才不要哭,他在天上過得很好,」瑋澤姐姐回應。
  瑋澤姐姐一開始很生氣老天爺,為什麼讓弟弟發生這樣的事,很恨、不甘心。可是在入殮那天,當瑋澤被放入棺木的那一剎那,她赫然發現,弟弟對著她,柔軟的臉上竟現出一抹笑容!
  「瑋澤姐姐後來跟我說,弟弟像個大洋娃娃,只是睡著了,他應該不會再疼痛受苦了,」瑋澤媽媽眼神望向遠方。
  她固定到學校擔任志工媽媽,輔導需要被關懷的學生,雖然剛失去一個兒子,依然神情愉快,充滿活力。
  因為「生命生生不息,死掉的只是軀殼,靈魂永遠存在,瑋澤將繼續他該有的旅程,」媽媽語氣堅定。

你想如何做最後的告別?

「你和你所愛的人有一天都會死,而生命絕不只是你現在所經驗到的。」──《體會死亡》

  日本導演黑澤明在電影《夢》裡,有一段描述:全村的人吹奏音樂、邊遊行邊灑花,歡慶老奶奶的過世,有個老爺爺正要趕去加入慶典行列,他是老奶奶初戀情人,他告訴從外地來的年輕人:「順著大自然生活,死本來就是一件值得喜悅的事。」
  不論是瑋澤或黑澤明的鏡頭下,我們看到了另一種葬禮,生者選擇以溫馨、充滿愛的方式追憶逝者,除了能稍加撫平家屬哀傷情緒,也讓死者有尊嚴離去。
  或者反過來問自己,如果有一天走了,想用什麼方式對親愛的家人朋友做最後告別?哪種葬禮能讓自己走得安心,家人放心,使彼此的遺憾、哀痛,減少一些些?在意外、疾病、各種災難頻傳的年代,死亡隨處可見卻又好像被視而不見,我們究竟為自己的身後事準備了多少?還是仍然避諱不談?

「每個人都知道自己有一天會死,但沒有人把這當真。」──《最後14堂星期二的課》

  「活塵子工作室」負責人黃瀅竹多年前看到一則報導,日本發生空難,工作人員整理旅客遺物時撿到一張字條,潦草字跡寫著:「智子,請好好照顧我們的孩子!」原來是罹難者谷口先生在墜機前幾分鐘,隨手撕下筆記本一紙,匆匆寫下的最後遺言。
  這個鏡頭深深震撼黃瀅竹,她想像谷口先生家人收到字條的心情,「幸好字條沒有在空難中被燒毀,或沉到海底,家人有幸能收到最後親筆遺言,可是回頭想,如果生命如此無常,為什麼不趁健康的時候,從容不迫地寫好呢?」從此,黃瀅竹開始在社區大學開課,到處推廣「遺愛手書」的重要性,教如何寫遺書。
  書寫遺書的內容從財產分配、文物留贈、指定監護、臨終醫療方式選擇、器官捐贈到葬禮儀式,想播放哪種音樂、穿什麼衣服,每個人都可以自主決定,預做準備。
  「我手寫我心,把想說的寫清楚,」黃瀅竹強調「自書遺囑」非常簡單,親筆寫下來、簽名,就具有法律效力。不過,她認為遺書只是一個開端。
  「遺書背後的精神其實是提醒我們,及時行動,」每年除夕一定重新審視、略修改遺書的黃瀅竹說。想表達的情感,想說的話,除了形諸文字,更要化為行動。

自己做殯葬改革

  如果不想讓自己最後一程弄得烏煙瘴氣,最好還是先交代身後事,選擇自己喜歡的方式,為生命畫下美麗句點。
  從事安寧照護多年,社工師蘇絢慧平時喜歡唱詩歌,她早已選好幾首聖樂,在告別式播放,並打算將訃聞封面設計成粉藍天空、朵朵白雲。她本來想將骨灰灑入大海,後來覺得搭船太麻煩,乾脆「樹葬」,孕育生命,符合她的基督信仰,塵歸塵、土歸土。
  前清華大學校長沈君山也打算在清華後山頂上蓋涼亭,旁邊種棵大樹,然後將自己的骨灰灑入,回歸自然。
  「樹葬」是中國西南少數民族主要葬式,將棺木放在大樹幹的枝頭上,任風吹雨打,多年後棺木爛掉,骨頭掉到樹下。至於將骨灰灑入地下與樹一起種,應該正名為「植樹葬,」陳繼成更正。
  他觀摩過世界各地葬式,獨鍾澳洲柏斯的植樹葬。為了紀念二次大戰陣亡將士,當地政府種植一大片松樹,樹下安置很小的碑,寫著簡單幾句話。經過四、五十年,如今蒼木參天,走在林蔭間涼風徐徐,景色宜人。
  除了「植樹葬」,租海釣船到外海灑骨灰的「海葬」也是未來趨勢。燒過的骨灰已經碳化,不含任何有機物,不會污染海洋,費用低廉。陳繼成辦過好幾個海葬葬禮,多半是年輕人生前遺囑,海闊天空任遨遊。



文章出處:康健雜誌56期 2003.07.01 作者 : 林芝安

沒有留言:

張貼留言